要说起和泉守跟堀川的故事,那可有年头了。
他俩自小在一家孤儿院,一起长大,又一起被收养。收养他们的是当地有名的交警大队长土方岁三,孑然一身,嫌结婚不自由,又实在被家里念叨香火传承念叨烦了,索性直接跳过相亲结婚生子三大步骤,直接去孤儿院领了俩大儿回去,问就是行好事为人民服务,好悬没给他爹妈气死。但这俩孩子确实可爱,嘴又甜,老人家左看看右看看,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也就长叹一声,随他去了。
土方岁三就把小孩带回自己家,当个小物件养活。等他回家才发现住对门的冲田总司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也接了俩小孩回来养,一个红衣一个蓝衣,好像那森林冰火人成了精。土方岁三跟冲田总司在楼梯间面面相觑,每个人手上都牵了俩小孩。许久,还是土方岁三先打破沉默:“你搁这给年底的评优评先冲业绩呢?”
“就许你养不许我养?老古板。”冲田送他俩大大的白眼,“我不能被催婚催烦了?”
“二十啷当岁的小子结个婚怎么了?”
“别说得好像你多老一样,你也才三十!”
他俩在家门前吵得欢,被领来的四个小孩一对上眼就憋不住笑了。
真不错,老熟人啊。
土方跟冲田都没想到有这层关系,知道之后都还觉得挺巧,这几个年龄也相近,就给他们办了同时入学,放在一个班。这几个小孩臭味相投,往常有什么事都是和泉守跟安定牵头,清光看情况酌情参加。这三个疯起来就像脱缰的野狗,至于堀川,他是那根绳,负责在某些不得不约束的时候把和泉守从作死的边缘拉回来——比如往土方岁三的茶叶罐里撒胡椒粉。至于另两位也会象征性劝一句,劝不动就算了。少年时代和泉守想犯事的心思是最多的,结果挨的揍却不如清光和安定多,这都得归功于堀川国广。
这一养就到了高中。
初夏的傍晚不甚热。少年心性爱玩,和泉守瞧着土方岁三正做饭,注意不到自己,索性胆大地扔了作业,套个背心短裤溜出来打球。他爹正在厨房里跟玉子烧天人交战,油多了加蛋蛋多了加油,蔬菜碎跟蛋液黏黏糊糊混在一起,上层还没熟下层就焦了。土方岁三手忙脚乱转圜几圈,等锅里东西彻底糊透才发现餐厅里的和泉守兼定早就不见人影,整个家里除了他唯一的活物就只有客厅玄关处刚刚做完值日回来,一脸无辜的堀川国广。
那小子又不做作业!
“国广,和泉守兼定那兔崽子呢?”
本来没做好菜就烦,自家小兔崽子还这么不省心,土方岁三肉眼可见地红温了。堀川国广心道不妙,他知道自家监护人暴怒起来的战斗力,回来只是挨顿骂还算好的,要真让他自己下楼去找那估计就要祸及四邻八方了。所以本着他那点良心,同时也是因为不想正面迎敌,堀川国广很有义气地扔下书包又出了门。
夕烧如烬,临近晚饭了,家属大院没什么人。他从楼下绕道往大院后面走,四周很安静,只有篮球跟地面拍击的声响,间杂少年的喘息。和泉守正背对球场门口玩得兴起,他一专注起来就会忽略周遭环境,只顾着自己打得开心,堀川也不打算出声打扰他,就静静站在门口看。运球,站定,投篮,他吐出一口气,突然却察觉到什么一样猛地回头,看见是堀川站在那里他就笑了,带着满头满身的汗,笑着冲门口跑过来。
“国广!”
堀川看他跑过来,索性就不过去了,站在原地悠悠喊他,调子拖得老长:“兼先生——”
“我们能吃饭了吗?”他咽了口口水,“吃的不会还是土方先生做的吧?”
“您还想着吃饭呢,也不知道回去会先吃什么。”堀川意有所指,和泉守一下子就蔫了。他不情愿地住了脚,站定,看向不远处站得活像咖啡馆侍应生的乖巧少年。跟他一样的背心短裤,气质却截然不同。他站在那里,背后天色又烈又艳,纤薄背影落在这一片灿然里,越发显得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发光。他咽了口口水,觉得堀川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兼先生又是作业没写完就溜出来打球了,真是的,回头被土方先生训的话,我可不管。”堀川笑得眉眼弯弯,“不过说不定也不用挨训,毕竟我回家的时候可是看见厨房里好几份做糊的玉子烧呢。如果兼先生……”
“打住!打住!”和泉守兼定浑身一颤,抱起球三两步蹿过去,恨不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要我吃土方先生做糊的东西还不如让我被他骂两小时!”
“诶,那可难办了。土方先生现在在家发火呢,说要好好给你点颜色瞧瞧。”堀川国广故意吓他,眼见得面前的少年从兴高采烈逐渐变成霜打茄子,他满意了,食指托着下巴,微微一笑,“所以下次兼先生还敢一个人溜出来玩吗?”
“不敢了不敢了。”和泉守忙不迭凑过去,垂着一双眼睛使劲摇头,“下次不写完作业绝对不出来。”
“错。”
和泉守的脑门突如其来地挨了一下,他猝不及防,嗷了一声茫然抬头。堀川就趁他走神这一秒抢了球,冲球架一路小跑过去,站定在线外,甩手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正中篮网,又继续追着,直至把球揽进怀里。待这一系列动作结束,他才又转回身,笑眯眯地看和泉守。
“我的意思是,下次兼先生溜出来玩,记得跟我一起才对。吃独食可不是好习惯。”
和泉守兼定感觉自己的脸突然烫得要命。
“好啦,今天就先回去吧。作业的话,我来辅导兼先生完成,土方先生不会多骂你的。至于明天,兼先生在学校多做一点,傍晚就能出来打球了。”篮球在堀川指尖转了一圈被抛过来,和泉守稳稳接住。堀川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就好像小时候带他回家一样,“别怕,回去好好认错,土方先生不会真舍得动手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家走着。身影重叠到一块,纠缠不解。是没有血缘相连的兄弟,也是心意相通的恋人。和泉守兼定想着这点,再看着身旁堀川就觉得有些心猿意马。快到家门口了,他瞧着楼梯间里没人,一把把对方拉到怀里。篮球掉在地上,声响空洞而沉闷,恰到好处掩住嘴唇贴上时少年激烈的心跳。
他俩头顶上,防盗门轻微地一声响。
分开的时候堀川国广脸红得不像话,满脑子只想训和泉守兼定:“兼先生真是的,又乱来!又不是在家,等会被人看见了……”
“不是有我挡着你嘛。”
“那也不行。”
“哎呀,我都看过了没人,国广你就别担心啦。”
堀川实在是拿他没辙。一边再三强调以后不许在外面亲自己,一边由着他牵自己的手上楼,嘴唇上残留的属于少年人的甜味,似乎把脸烧得更烫了。
等进了门,两人才看见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玉子烧,跟客厅里黑着脸的土方岁三。
“你们俩刚才在楼下,是不是亲嘴儿了?”
问,跟自己的义兄悄悄在外打啵被养父发现了怎么办。很急,人命关天,在线等。
和泉守跟堀川垂着头并肩站在一起,预备接受狂风暴雨。岂料土方岁三开头第一句话是:“你俩知道打啵是什么意思不?”
和泉守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下意识去捏堀川国广的手:我该知道吗?我说我知道的话会不会死得更惨?
“……知道。”堀川安抚地握回去,拍拍和泉守的手背,他抬起头直视土方岁三,“是喜欢,想成为情侣。”
“你还知道撒。”土方岁三一拍桌子,“你倒是告诉我你俩现在是啥关系?”
“是兄弟。”
“不是亲的。”和泉守小声跟在后面来了一句,“不算乱伦。”
土方岁三感觉两眼一抹黑。
“同性,兄弟,早恋,你俩这BUFF叠满了啊。”冲田在门口幸灾乐祸,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某人现在要兼职教导主任棒打鸳鸯了?”
“我没那么闲。”土方头痛,“但是早恋影响学习,这事儿不管不行。”
“我俩可以保证成绩不下滑。”堀川举起手,“我会给兼先生好好补习的。”
冲田眼疾腿快冲过去搀住了土方岁三。后者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进房间冷静一下。他俩前脚刚打算动,后脚安定就从门外跨了进来。他们从小就随便在两家人间串门,想进就进,毫无压力。安定本来是以为这次期中考土方家那俩家伙都退步了现在在挨罚,打算来看热闹,但一进去他立马发现气氛不对。山雨欲来——要是成绩下降土方岁三不可能这么平静,他早开骂了。
安定扭头就想走,但门口杵着俩门神,就这么走掉显得他很尴尬。冲田不疑有他,看土方岁三那副头疼样,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决定让自家小鬼劝劝他家俩儿子。于是他叫住安定,语气和蔼:“安定啊,你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为什么吧?”
安定的表情变了,他僵着身子转头:“冲田君,你也知道了?”
冲田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应该知道什么?”
冲田突然反应过来了。
冲田的脸绿了。
这下换成土方搀着冲田进去了。
和泉守跟堀川头对着头,一块撅着屁股趴在门外偷听。加州清光从他家门口路过,咬着根冰棍儿津津有味:“你俩干啥呢,因为出柜了所以被逐出家门不让进?”
和泉守回头送他一个颇具同情的白眼。堀川说:“我们在犹豫要不要把你跟安定搞上的事也给冲田先生捅出来。”
加州清光瞪大双眼:“我拿你俩当兄弟,你俩偷我家?”
和泉守补充:“那哪能呢,咱们不是兄弟嘛。我还是担心,要是土方先生知道他们俩兄弟同时养出来两对男同,那不得被气死。”
加州清光顿时松了一口气,直觉这是和泉守做的唯一一件人事。他搭上对方的肩:“好兄弟!你终于通人情世故了,算哥哥没白教你!”
“但是安定看我俩都公开了,他也想,所以他刚才一个人进去炸了碉堡。”堀川补充。
清光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两腿一软也跟着跪在了土方岁三房门口。
好在冲田开明,没像土方岁三那样气得两眼黢黑。问清楚了几个人是否确定,又讲了些同性恋可能会面临的困境和歧视,确定他们都知道,也就撒丫子不管了。只一点,现在不许搞对象,喜欢也不行,升学第一位。他不比土方岁三冷面阎王,但笑眯眯往那一站,说你们四个要是因为搞对象学期成绩下滑,那就等着回来好好挨板子的时候,连堀川国广也起了一背冷汗。
笑面虎诚不欺我。
后来的事儿?当然就寡淡了。土方岁三本来就不纠结什么传宗接代,要不然也不会不结婚还收养了俩儿子。他们照常上学放学,日子流水一样地过,既然自家监护人都不在意,那也当然没人该说些什么闲话。他俩在一块水到渠成。想着不离自家老头子太远,和泉守在本地公司找了个程序员的工作,堀川当了个小学老师。土方岁三没过几年就退休了,天天搁楼底下跟近藤勇冲田总司扎堆儿打太极,偶尔维持一下小区治安。和泉守跟堀川一寻思怕他太无聊,给买了只鸟让他带着遛,土方先生嘴上说两个臭小子浪费钱,背地里高高兴兴地跟一群老兄弟炫耀自家俩小子长大了会疼人了,没白养。
“土方先生天天在楼下夸我们,有天下班回家听到还有点不习惯。”
这天和泉守抱着一兜子菜往家走,堀川走在他身侧,也提着点熟食。他这么跟堀川打趣:“是不是人老了脾气都会变好啊?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拧我耳朵,语气可凶了。”
“您小时候可不光是被拧耳朵。”堀川想起一些画面,忍不住笑,“有时候我在课堂上教训小孩子,偶尔都还会想起来兼先生也这么干过。”
“什么?我干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上课偷吃,打瞌睡,下课在走廊里疯跑撞到老师——”
“停停停!”和泉守急忙打断,“那么多年的旧账还翻呢,土方先生都忘得差不多了!”
“那当然。”堀川作势抬起一只手敲他脑袋,“因为后来都是我拜托冲田先生去给您开家长会的,土方先生压根不知道。”
和泉守讪讪一笑:“我就知道国广最好了。你还记得不,小时候老有阿姨说我们长得像,还跟我说哥哥应该保护弟弟来着。”
“然后你说你年纪小,你才是弟弟,结果那群大妈以为我发育不良,塞了一堆零食。最后兼先生啥也没捞着,馋得跟土方先生面前哭呢。”
“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回忆往事了。”他俩已经走到家门口,有小朋友哒哒哒从楼梯跑过,和泉守脸红得不行,“太丢人了,我小时候怎么老出糗?”
“毕竟兼先生就是那样的人啊。”钥匙插进锁孔,堀川声音里含着笑,“又鲁莽又任性,小时候还爱哭。总喜欢闯祸,事后又要瘪着嘴一边收拾一边道歉,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和泉守正待反驳,堀川却抢先一步把门拧开,客厅里传来土方岁三中气十足的声音:“臭小子,都下班啦?正好,冲田说他家那俩孩子今晚回来,过会就到,等会我们两家好好聚聚。看我给你们露一手我新学的特色菜,改良版甜口玉子烧——”
堀川脚步一顿,半惊半喜。和泉守面如土色:“要不咱俩现在出去整点烧烤回来?清光跟安定大老远跑回来,让他俩吃成食物中毒恐怕不太好……”
堀川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早从冲田先生那听到口风了,您当这份熟食白买的?”
两人悄声笑着进了厨房,和泉守负责备菜堀川负责烹饪,不多时弄好几个菜,放进橱柜,再留下几份原材料,招呼老爷子来自由发挥。左右他俩吃这么多年了,有抗药性,大不了招呼安定清光别碰就是了。
等待发小过来的时间里堀川去煮了茶,土方岁三的加了枸杞,和泉守的加了干金桔,他自己的则是放了野菊花。和泉守问他清光安定的怎么整,堀川笑笑,问他,你什么时候见他俩回来手上不拿着两杯奶茶的?
和泉守兼定就闭嘴了。茶烟弥漫,他凝视一会堀川国广的侧脸,悄悄弯腰凑过去,贴着脸蹭了蹭,声音里含着笑:“国广,感觉咱俩一直这样也挺好的,像一辈子都能这么过。”
“您现在才这么觉得呀。早就是一辈子了。”
堀川回手揉两下和泉守的脑袋,跟小时候一样,也笑着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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