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两相知

“一、二、三……摆好了,呼。”

和泉守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向便利店老板打了个招呼。后者冲他点点头,打了今天的工资单子,连着钱一起递给他:“辛苦你了,兼定。”

“还好啦长曾祢哥,我还没谢谢你愿意给我日结兼职呢,没办法,学校最近实在太忙了。”他一口气灌下半瓶水,笑得傻憨憨,“这几天考试我先回去复习啦,等放假了再来。”

“那我可就指着你给我当苦力了。”

长曾祢也爽朗地笑,从柜台里摸出两条巧克力抛给他:“先补充点糖,你还没吃晚饭吧?”

和泉守稳稳接住,神态颇为不好意思:“哪能老白吃白喝。”

“两条巧克力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去又为了省钱吃泡面,明明赚得不少。”

“哎,我在攒钱嘛。”和泉守笑嘻嘻地回,“谢谢哥,不过你应该给我扔两包烟。”

“哟,学坏了?那玩意又不顶饱。”

“是不能吃,可两包好烟不还能换钱么——”

“你小子!”

和泉守咬着巧克力,顶着长曾祢的笑骂飞快收拾好包:“开玩笑的,哥你给我我也不会要!我走啦!”

和泉守下半年大四了。虽说大三学生一般闲人较多,但很可惜他学了个好专业,又要勤工俭学又要赚学分,整天忙得脚打屁股。一回宿舍倒头就睡,早上闹钟一响六点就要往起爬,作息比老干部还老干部。虽说他的日程表已经满满当当,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恐怖的是他男朋友堀川国广。曾经在法学专业课加学生会有偿工作加辩论社主理人的三层BUFF前提压迫下还能在一周七天里挤出第八天去摇奶茶,八爪鱼看了都自叹弗如。

没办法,生活所迫嘛。两人家庭条件都不怎么好,生活费在这座城市不说是捉襟见肘那也算杯水车薪,毕竟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不想办法赚钱那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吃不饱,吃不饱就没心思学习,没心思学习等于之前那些功夫都白瞎,那比起闲得发霉然后彻底烂掉,不如开发一下精力,积极赚钱吃饭然后好好学习,多简单。

和泉守兼定这么想,堀川国广也这么想。

他俩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后来又成了朋友。黏黏糊糊旁若无人相处完好几年之后,恋人也给做上了。堀川高和泉守一届,先考来了这里,和泉守紧随其后,也算是一段良缘。

其实这里有个小插曲,堀川跟他说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就不要追随他过来,而和泉守不同意。两个人认识了十几年头一次吵了个大架,还是在堀川答应要回来看和泉守的高考结束第一天。不欢而散后堀川越想越后悔,加急接了两个结课论文代写单子就买票赶回去了,结果等他半夜到家门口拧开门,发现和泉守蹲在地上边收拾行李边骂骂咧咧地说自己要去当面骂堀川一顿——结果他一抬头看见堀川,猝不及防地就掉了眼泪。

可难得,从他十五岁死了爹妈之后堀川就没见小孩儿哭过了,忙扔了行李箱,踮着脚拍拍他的背:“对不起兼先生,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是怕你去了压力太大,而且我们学校最出名的是文科,而您——”

“国广,我想你了。”

和泉守吸着鼻子打断他,就说了一句话,堀川国广也说不下去了。他俩相对两相望,不约而同地对着开始掉眼泪,样子挺滑稽,不知道的以为又吵了一架。

后来两个人顶着通红的眼睛都笑起来,和泉守拉着堀川让他坐下,自己去煮了碗泡面,加荷包蛋。堀川吸溜着面,说兼先生一个人住了一年还真是进步了,面煮得比以前好吃。和泉守叉着腰反驳他说自己十四岁就会煮泡面了,要不是堀川这次回来的太晚,自己高低要整个满汉全席庆祝他衣锦还乡。

“什么衣锦还乡,我还在上学。而且我还不知道兼先生从哪里学来了那么多菜式呢。”堀川咬着蛋黄笑起来,“明明你刚高考完……”

“当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学的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比起玩还不如看看菜谱呢,劳逸结合嘛。”他眨眨眼睛,“国广给我做了好几年饭,我也想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堀川的笑容突然淡了,然后声音也低落下去,他说:“抱歉兼先生,您高考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昨天还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嗨,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都忘啦。”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好像刚刚那个像炸毛小狗一样的人不是他。

“真的吗?”

“呃……假的。”被堀川用那种眼神看一下和泉守立刻就投降了,“我昨天可生气了,真的想去骂你一顿——但是我现在不想了,因为国广也道歉了嘛。而且不来送考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啦。”

“好吧,我知道兼先生不会为这事儿生我的气,我只是怕兼先生没有认真选好自己的路,就说要跟我到一块去。”堀川吸掉最后一口面条,“没选好大学和专业,以后可是很痛苦的。”

和泉守噗嗤一声笑出来:“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把面吃完,国广你是有多饿?”

“也就一天没吃饭?”

“一天没吃?那我再去给你下一包——”

“不用啦!”

“好吧,那你明天走不走?”

“不走了,开学再去。这个暑假好好陪陪你。”

结局是两个人在厨房里边洗碗边把话说开了,和泉守说他看好了,堀川那个学校的计算机系不错,估分能上,又是热门专业,他对编程也挺感兴趣。堀川靠在厨房门框上啃着家里剩的唯一一根火腿肠,闻言乐了:“兼先生你知道吗,大家可都说计算机系是夕阳专业。”

“那你怎么看?”和泉守抬起眼看他,泡泡在手中的碗里打旋。

“三年前他们就这么说了。”堀川耸耸肩,“无非是说些迭代快,容易失业,学历低了就找不到工作之类的——但是这年头什么专业不这样?文科更惨。”

“所以你现在不反对了?”

“嗯。”堀川把剩下半根肠塞和泉守嘴里,“主要是怕你去了没钱花,挨饿。”

“这有什么。”和泉守满嘴含含糊糊,“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自己?大不了打工。”

这话也没夸张,他俩一个十五岁父母双亡一个十二岁开始就爹妈离婚自己风雨飘摇地长,前者吃所剩不多的遗产后者有一个月没一个月地拿那点聊胜于无的抚养费,上学是没那个机会,寒暑假他俩有工是真打。都是苦过来的,也不介意多吃点了。

于是和泉守来到大学之后当然也过上了边打工边上课不是社畜胜似社畜的生活,家教兼职轻松但不好抢,中介又太黑,权衡利弊之下他在便利店店员和摇奶茶之间选择了前者——其实后者以他的颜值来说更吃香,但和泉守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也说服不了自己念出那些名字“好喝到咩噗咩噗的萌萌QQ茶”……之类的。但是堀川不介意,他甚至能面带微笑毫不尴尬地叫出顾客的名字再递到她们手上。和泉守只能感慨果然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搞社交辞令的家伙就是不一样,不像他,这辈子就是卖苦力的命。

哎,但便利店挺好的,老板人又好,还给他日结工资,比起奶茶店也不差。除了工资还有临期面包酸奶福利,有时候和泉守懒得去食堂了就顺便用员工价买点解决伙食。长曾祢在店里的时候总跟他满嘴跑火车,知道这俩孩子的故事之后就死活不收钱了,问起来就是你叫我一声哥,那反正几袋面包而已,也卖不上价,就当请你了。

“别吃出问题来找我就行。”长曾祢半开玩笑,“到时候我还要倒贴医药费。”

这哪会,他又不是白眼儿狼。再说再怎么临期不也没过期么,堀川没跟他住一起之前他啃了一个月过期泡面也没事儿。和泉守瞧着长曾祢出门了,偷摸着扫了码,付钱把那堆面包全抱走带去给堀川了。

民以食为天,饿过肚子的人尤甚。堀川发了工资第一时间也还是叫和泉守出来改善伙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其实他俩在上大学之后也不经常见面,因为太忙了。法学跟计算机的课表毫无关系,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排得爆满。两个人可能从周一到周五都见不上面,见缝插针发两句消息,最多周末一起吃顿饭。说真的,不太像情侣,普通兄弟都比他俩看起来亲密。

但这没什么关系。就像隔再久不见堀川也知道和泉守的生活习惯,爱吃甜口不爱吃酸的,咬到大蒜会呸一声吐出来——谁让和泉守的挑食是他一手惯出来的。而和泉守也知道堀川容易低血糖,总是怕冷,而且去哪都喜欢背着几本专业书方便随时复习——一个人操心两人份是这样的。所以他跟堀川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帮忙拎包,第二件事是记得要在兜里揣点糖。对彼此的挂念就像撒在零食柜里的糖果,再寡淡的日常里,偶尔不经意尝到一颗,心也都能被甜起来。

他们之间的恋爱也没有故意避着人。两个人在谈上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喜欢,就这样在一起了。他们本也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好顾虑,虽然在同一所高中,但并非同年,两个人老早就开始同出同进,是以根本没有谁知道他们关系的改变。做过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堀川高考时和泉守放假在家给他送考,等最后一门考完出来他俩情不自禁地接了个吻。

得亏那会儿人流量挺大,待在拐角没人注意,要不然得被记者追拍到天涯海角去。

后来堀川想想也觉得后怕。同性呢,早恋呢,家庭悲惨父母双亡呢,这要被拍下来了社会热点高低得有他们俩一席之地。他去大学了倒无所谓,和泉守还要在本地再念一年,影响了他该怎么办。但如果让他俩注意社交距离,那别说和泉守了,堀川自己都办不到。于是那个暑假他俩罕见地没去打工,一是堀川要趁着去外地之前抓着和泉守把他的短板补补,二是……毕竟临近离别了,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似乎只有拥抱亲吻能填满彼此内心的不安,不过两人都很默契地没再越雷池一步。

事实证明离别真的是个一旦开始就停止不了的现象。在上大学之前他们俩几乎形影不离,在上了大学之后完全就是聚少离多,宛如异地恋,更不可能被发现了。一直到现在——堀川又是先毕业的那个,但他去国外进修了。系里就两个名额,和泉守当然是举双手支持。至于和泉守,他不打算继续升学,已经找好了实习,预备一毕业就去大厂,开启他当牛做马的下半生。

虽然他们寝室兄弟对这个说法都表达了意见:太难听。

“别说得那么绝望啊兄弟,人生还是会美好起来的!”

“是啊兄弟,去网吧吗?”

“我不去啦,明天还要打工。”

“哎——明天可是周六,这你都不闲着?”

“就是周六才能多点时间打工啊,下午还要去图书馆整理笔记,把结课作业做了——”

“你也太用功了,难怪忙成这样绩点还能是专业前三。”

“哦我想起来了,小组作业!和泉守,带我挂个名呗,下个月饭卡哥给你充。”

“这么大方?当然行!”

“也带我一个!我给你充下下个月的!”

说起来最近到了期末,和泉守的副业正式开张。其实他有时候也挺羡慕自己寝室兄弟的,家庭和睦童年幸福还不缺钱花,最大的烦恼就是这节课又翘了等会考试挂科怎么办。不过也仅止于羡慕了,至少他每个学期末兜售笔记的时候都会觉得还好他们这一栋楼住的人都挺好相处,甚至还给他介绍别的客源,要不然哪能有这么一大笔收入,寒假都能多睡几天懒觉。

和泉守边走边盘算着这笔账,突然想起曾经跟堀川半开玩笑提起这点的时候,对方怔了下,然后问:“兼先生觉得这样累吗?”

“有点,但也还好。”和泉守老老实实回答,“也就赚钱辛苦点儿,至少没遇到什么烂人为难,挺不错了。”

“这样啊,如果——”

“别老是操心我,国广不也很累吗?要争取免学费交换生,很辛苦吧。”

“是啊,每天觉都睡不够……”

“所以我们这不是半斤八两。”

“但兼先生还是太忙了!我自己做兼职也有点存款,如果您钱不够就告诉我,不要太勉强自己……”

这段对话都好久之前了,还是堀川去交换之前说的。说起来,他俩也快半年没见了。

堀川在大洋彼岸呢。这个点他应该刚起床。想到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攒钱想做的事,和泉守深吸一口气,决定打个电话过去。

……

“喂?国广?”

和泉守愉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堀川轻轻悄悄从宿舍里退出去,站在走廊转角接了电话:“喂,兼先生?今天打工结束了吗?”

“结束啦。明天我就不去了。”

听起来真元气,不愧是兼先生。堀川不自觉弯起一个微笑:“要安心准备期末考试了吗?编程课应该很难吧?”

“唔,也还好啦,国广你忘了,我都大三了,课比以前少多了,还水。”短暂的停顿,堀川能想象到和泉守走在路上伸懒腰的样子,“我现在上课看见老师都觉得特别亲切,因为他们终于不会像大一大二那样魔鬼扣分了,变慈祥了好多。”

“是是,兼先生总算能轻松点了对吧?我记得您说想留长发,但大一大二一直没空打理,现在可以试试。”

“还是算了吧。”和泉守大叹一口气,“国广你是不是忘了,我学编程的?”

“是啊,那又怎么样?”

“十个程序员九个秃。”和泉守想着堀川在这边笑眼弯弯的表情,龇牙咧嘴地给他形容,“说不定等你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秃了头顶,穿着格子衫的我!想想就觉得未来好灰暗。”

“噗。那怎么办?”堀川忍不住笑了,“我给您买一瓶霸王防脱寄回去?”

“还没有到那个地步!”那边明显是急了,怕他当真,“就算我当了程序员也不会变成那样,再怎么忙还能比大学连轴转忙啊。”

“那确实没有。”堀川想想自己来这边交换的日程,再对比一下以前他俩的日程,果断摇了摇头。以前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是吧。国广呢?光说我了,你怎么样?”他俩因为省钱没舍得打跨国视频,和泉守显得有点委屈,“我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

“不是有给兼先生拍照片吗?”

“那不一样!难道国广看着我的照片就会不想见我吗?不会国广你一点都不想我吧!”

“当然不会了,哪天不想啊。”堀川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半年来梦到过兼先生的次数,无果,好像每个梦里都有他。他想起曾经高中闲极无聊被同桌塞的青春疼痛小说,上面写着假如你梦到谁就说明你正在被谁遗忘——堀川国广其实很少在他本职工作之外去批判什么东西,但他现在真的只想说一句什么破书,纯属瞎扯淡。

“哼哼,就知道国广会想我。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猜猜看是什么?”

啊,真难猜呢。堀川毫不掩饰地想,他家兼先生还真是什么话都藏不住。

“嗯,让我猜猜看,您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

“呃……也差不多?总之我可以买票去找你了!”和泉守邀功一样,满是求夸奖的语气,“刚好结了兼职工资,加上我这个学期兼职攒的钱,应该够我飞一个来回了。”

“啊。”堀川的心脏小小地雀跃起来,他轻轻握住胸口的衣服,冷静了一下才开口,“谢谢兼先生,我很开心。但是这次您先不要买票过来好吗,我——”

他自己先停住了。两边的话筒传来了短暂的寂静,像几年前的那个夜晚。须臾,和泉守开了口:“国广,你又要拒绝我一次吗?”

委屈巴巴的语气,像幼犬被雨淋湿的叫声。堀川的心猛然一紧。

“才没有。”他说,语气很笃定,“因为我已经买好票要回来了,所以兼先生可以留着钱,等明年春天和我一起过来,我陪您好好逛逛这儿。”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和泉守带着笑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哎,你说,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大概是吧?”

许久,堀川也轻轻笑起来:“好像我们都知道对方下一刻要走哪一步了,每次都是一样的,一点惊喜都没有。”

“那不是挺好吗,更说明我们天生一对。”和泉守打了个哈欠,“不说了不说了,明天还有早八考试呢,我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复习——国广你可别忘记吃早饭啊。”

“嗯。”

“还有注意安全。”

“我会的,您也是,熬夜不要太晚。”

“我等你回来。”

“好。”

电话挂断。和泉守舒了一口气依旧走他的路,堀川也回到宿舍,准备新一天的工作。不多留恋,也没有惊喜,平静得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做什么决定,也根本什么都没说。

因为实在没什么必要大惊小怪,因为他们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两人并肩的未来而走。

——其实比起恋人,我们更像相互依靠的伙伴,像互为半身。我们的人生是两簇小小的火,彼此间是归属,是寄托,是在这个人世上相拥取暖的最后一点牵挂。无论要面对多少的黑暗都不要紧,只要我还能看到你,那我的世界就没有熄灭。

就算你不在我身边也一样,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在努力地朝对方靠近。所以无论要走过怎样艰难的道路,我都会毫不畏惧满怀希望地,越过黑暗,奔向那片群青色的未来。

如你一般。

.fin.

和川清徵

因为他们是温柔的,所以值得一些温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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